先区分一下,此张念非彼张念,彼张念在北京的深夜,常常开吉普车,去长安街上溜达,不是巡逻,是找不到回家的路,也许喝多了,也许什么也没喝,故意迷路,长安街很长,很直,但不影响一个人在它身上迷路。
张念是艺术家,他选择在长安街迷路,他行为着,但不艺术,没有观众,就自己当自己的观众。那些观众是如何消失的,风消失在风中,如果时光能倒回20年,当代艺术成了白头宫女,那些倾国倾城的繁华往事呀。那时真热闹,而现在更热闹,当人类的行为比艺术还艺术,比如恐怖分子,现实比虚构还虚构的时候,比如今年五一节,银行突然停贷,让很多民营企业突然昏厥。我们最常用的感叹是“天啊,这是真的!”这样,艺术家注定消亡,在人群中,形迹可疑。
阿多诺式的警句再次回响:9·11之后,俄罗斯北奥提亚人质劫持事件后,艺术是可耻的。但艺术还得继续可耻地存在下去,它像一个惊叹号,它的隐喻功能,被恐怖分子劫持之后,组织大规模的观看,在媒体时代成为可能,艺术家的逃亡再所难免。
艺术是啥,它成了一件凶器,先刺伤艺术家本人。这些识读程序上自动书写的病毒,在扰乱既定意识形态系统,失语是我们普遍的表情。现代艺术早就完蛋了,被1955年的杜尚扔进了垃圾筒,扔掉的是一张达达们开展的门票,杜大师成了预言家。
艺术劫持了现实,在讨价还价。深圳的华侨城,城中新贵大部分住在那里,有个艺术家在那里围了一块地,做了个工地的脚手架——这是真的,我再次强调,引起周围居民的不满,他们要起诉艺术家,干扰了他们的生活空间。脚手架以艺术的名义,让人不安和难堪,作品演变成公共事件,还在延续……
正如死在威胁生一样,事端在挑衅安逸,恐怖在否定“历史的终结”。城里的艺术家,他们无所事事,于是,你会发现,一家一家装修别致的餐馆,冒了出来。餐馆的老板,那些过去的艺术家, 以品位的名义在凭吊艺术。收银机哗啦啦的欢呼着,那些还没有开餐馆的艺术家在问,开还是不开,这是一个问题。
张念就一直被这个选择题所困扰,本来他设计公司的墙上,挂满了过去作品的图片,客户一来就问,你原来是艺术家呀。现在,这些作品堆放在角落,布满灰尘,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过去,这样,掩埋自己的来历,会让艺术家心里好过一些。
一个克己、理性、表情坚定的生意人形象是怎样覆盖了神经质、敏感、神色恍惚的艺术家,这是我们时代的秘密。拜物教和拜神较不是一种严峻的选择,谁压倒谁都是一件糟糕的事情。非要在商业和艺术二者之间制造紧张关系,让他们彼此难堪,相互鄙薄,除了为难自己,没有任何意义。正如我们去问恐怖分子,你为什么要消灭自己,是的,把自己干掉是最极端的体验了,但在零死亡要求下的国家意志,无力破译这恐怖话语,这是两个无法兼容的系统。要么是艺术的,要么是反艺术的,要么是正义的,要么是邪恶的,关于艺术的想象和关于邪恶的想象一样,是想象在控制世界并制造恐怖,当我们惊呼,上帝,这是真的,艺术才终于成为一种不可辩驳的逻辑,艺术才真正地具备了现实感,公共性与大众的品格。
当艺术家把自残的肉身,当成作品,挂在展厅的时候,在强烈形象的刺激下,我们的自虐意识突然被摊在了聚光灯下,恶心和呕吐,身体不适,甚至引发了观众投诉艺术家的事件,那么艺术作品既是罪证,同时也是触目惊心的控诉词,原告与被告就这样重叠了,这个世界没有谁是无辜的,当丑闻、灾难、基金黑幕、司法腐败、公权越位发生的那一刻,时间休克,谁也无法幸免。
诗人里尔克说,艺术作品是危险的产物,于是艺术家不得不和他的作品一同毁灭,当极端体验已经不再是艺术家专利的时候,艺术家降格成一个肇事者,生活地形图上的间歇性阻滞,让他们的想象力,偶尔地派上了用场。
观念艺术我至今还没有弄明白,我宁肯把它理解为一种思维的在场,任何地方,任何时候,思考发生了,并且这样的思考不指向任何功利目标,那观念艺术就在那里了。比如,在候机楼,你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,从这里到那里,无法停息,你就觉得好笑,那一刻你在笑,就是观念,就是艺术。看到一则新闻说,有个人靠在候机楼的栏杆上打电话,栏杆就这样断了,他掉下来,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。我这样说,并不是无视某种伤痛的发生,惋惜生命,当然要惋惜,可是,在忙碌而方向明确的人群中,死亡成了一种否定的力量,在反对这个最体面最安全的场所,意外,惊竦、震撼,这就是让艺术家望尘莫及的现实。
而如何打通现实与艺术的通道,张念的焦虑在此发生。除非你足够虚幻,或者足够现实,再或者,经由虚幻抵达现实,消灭艺术与真实的界限,以此来拯救自己,而不是艺术。于是,张念总结说,这些年唯一完成的作品就是我自己了。当初那个乌托邦——圆明园驻村艺术家,成了午夜惊魂的内在元素,铺天盖地的白天,没完没了的日常生活,拒绝梦游者,但这并不影响一个男人,一个丈夫,一个孩子的父亲,坚持对自己的承诺。这承诺牵引着他在人群里保持警惕,他试图捕捉点什么,他把捕捉到的呈现出来,就是我们看到的《失重》作品集。
这些都是非常真实,但又非常的不真实,它们出现在日常断裂的间歇时刻,一个瞬间,一种说给自己的喃喃细语。张念不够极端,极端已经让位给恐怖分子了,而平静成了艺术的修饰词,平静像一个虚幻的梦,注视着这个浮躁不安的时代。张念找到了表达形式的对比度,一种凝神屏息的疯狂。装置显得饶舌而无聊,架上的前现代心情已经泯灭,设计转手倒卖给了商业客户,艺术家已经所剩无几了,幸好他还有眼睛和他的镜头。张念说,他最迷恋的还是摄影。
肉身是如何被肉眼所替代,当代艺术的极端化表演如何走向平静的注视,这是张念个人的创作提出的问题。如今在表演的现场,在文字的现场,出让肉身,成了前卫和叛逆的代名词。这样,最前卫的当算恐怖分子,肉身被高度符号化,形象反而变成了视觉纬度上的盲点,这绝对的沉默把一切带向死亡,包括艺术。肉身嵌入的是布置好的场景,而非现实,肉身可以是任何东西,除了成为它本身。肉身是孵蛋的“母鸡”(张念1989的行为艺术),是炸弹、是性快感的引擎、是身份的物质载体,是屈辱的容器,肉身被我们委任成众多的名堂,这样的符号杂耍,遮蔽了反思与怀疑,而行为艺术更是让这虚幻变本加厉。形式的繁复,以及这累赘的肉身,从反面印证了某种匮乏。
我们终于看到艺术还原成了现实,或者艺术就是现实,在羞辱所谓的想象力与创造力。但我们还是努力小心区分着新闻图片和摄影作品,如果说新闻图片仅仅是一个词汇,那么摄影就是完成的句子,在精心组织的表达里,发现艺术家是如此用心良苦。
如果正义不在场,宽容不在场,尊严不在场,精神不在场,但至少我们的眼睛在场,眼泪在场,张念拍下了自己的血滴、民工的眼泪、非典城市的面孔…都说艺术反对过度阐释,但艺术对现实的阐释过度,是必然发生的事情。如今现实高于艺术,而艺术要做的就是,骚扰现实。这骚扰里,包含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,呼唤现实从艺术中觉醒。
艺术家可以消亡,但艺术与现实终将生死相随。只有在艺术绝望到死的永恒状态中,现实才可能获得光明的眷顾。艺术家的流失,何尝不是一件好事情,剩下那些极少数的人群,懂得幸福的秘密而无法拥有幸福,那是生活馈赠的补偿,这孤决的唯一的权利,属于还能够继续艺术表达的九死一生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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